《成年人也會因為父母離婚而失去一個家》
很多人以為,父母離婚對孩子最大的影響發生在童年。如果孩子都已經三十歲、四十歲,自己有工作、有婚姻,甚至已經有小孩,父母這時候離婚,似乎只需要「尊重他們的人生」。從現實上看,當然如此。父母不是只能以父母的身分活著。他們有權決定自己的伴侶關係。可是成年子女知道這個道理,不代表心裡不會震動。母親打電話說:「我跟你爸爸決定分開了。」
第一個反應可能甚至不是悲傷。是荒謬。「都幾歲了?」「以前都過了,為什麼現在才離?」又或者,孩子早就知道父母關係不好,甚至曾經希望他們分開。真的分開那一天,卻還是出現一種沒有預期到的空洞。因為失去的不只是「爸爸和媽媽住在一起」。原本那張家庭地圖變了。以前不管彼此關係多差,過年仍然知道回哪裡。
父親坐哪個位置,母親在做什麼,兄弟姊妹什麼時候回來,都有一個多年累積的秩序。離婚以後,人都還在。家卻不一定還在原來的位置。
《當父母不再是一對,孩子也必須重新排列自己》
父母離婚以後,很多事情突然需要決定。除夕去哪邊?母親生日要不要邀父親?孫子叫誰的另一半什麼?如果父母彼此不願意碰面,婚禮怎麼坐?以前一個家庭可以用模糊維持的事情,現在被迫拆開。成年子女常常會被拉進忠誠問題。陪媽媽比較多,會不會像選邊站?和爸爸的新伴侶吃飯,媽媽會不會難過?
如果我其實很喜歡爸爸的新伴侶,是不是背叛媽媽?父母很可能嘴上說:「你們不用管我們。」但孩子心裡未必真的可以不管。因為父母之間的關係,從來不只屬於兩個成年人。它也曾經是孩子理解「我們家」的重要背景。
父母可以結束婚姻,但成年子女心裡那個由兩人共同構成的「家」,不會在簽字那一天自動完成重組。
《再婚以後,失去與得到可能同時發生》
如果其中一方再婚,事情會更複雜。新的伴侶可能很好。照顧父親。陪母親旅行。甚至比原來的夫妻關係更穩定。成年子女理智上知道,這對父母而言也許是一件好事。但「好事」仍然可能帶來失落。回到父親家,客廳換了家具。冰箱裡出現另一個人的習慣。原本母親放東西的位置不見了。家庭照片重新排列。
最微小的細節,都可能讓一個成年人突然意識到:這裡已經不是以前的家。有些人會因此對父母的新伴侶產生莫名敵意。對方其實沒有做錯什麼。但他的存在本身,就證明舊的家庭排列真的結束了。也有人反過來,很快接受新伴侶,甚至和對方建立很好的關係,卻因此對另一位父母產生罪惡感。因為家庭關係從來不是只有喜不喜歡。
裡面還有忠誠。誰屬於誰。我靠近誰,會不會傷到另外一個人。這些沒有寫在法律文件裡的問題,才是很多成年子女真正難處理的部分。
《有時候,我們哀悼的不是好家庭,而是原本的家庭》
如果父母原本關係就不好,外人可能很難理解成年子女為什麼仍然難過。「他們早就不適合了。」「分開不是比較好嗎?」確實可能比較好。但比較好,不代表沒有失去。一個經常吵架的家,仍然是熟悉的家。一對感情不好的父母,仍然共同存在於某個家庭位置上。人很容易以為只有美好的東西值得哀悼。其實不是。
只要一個東西長期參與形成我們的生活秩序,它改變時就可能帶來失落。即使那個秩序原本並不理想。所以成年子女可能同時有兩種完全不同的聲音。「他們終於分開了,這是好事。」以及:「可是我們家真的沒有了。」不需要逼自己選一個。兩個都可以是真的。

《新的家庭,不會自動覆蓋舊的家庭》
父母再婚後,很多人會急著建立「新的正常」。希望大家成熟一點。一起吃飯。彼此稱呼。拍新的全家福。這些努力有時有幫助,但心理上的重新排列通常比外在慢。新的人進來,不代表舊的人退出。新的關係形成,也不代表舊家庭被刪除。一個人可能很喜歡母親的新伴侶,同時仍然想念父母坐在同一張桌子上的畫面。
也可能接受父親的新生活,仍然對那個從此不存在的「我們一家」感到惋惜。這份惋惜並不幼稚;它顯示人正在重新學習:家不一定只有一種形狀。父母也不會永遠維持自己童年熟悉的位置。到了成年,我們甚至必須第一次真正承認:父母有屬於他們的人生。而他們的人生一旦改變,也會回過頭來改變我們理解自己的方式。有些家的結束沒有死亡。
每一個人都還活著。只是原來的排列不再存在。而我們需要花很長時間,才知道新的自己應該站在哪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