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有些童年,是長大以後才開始改變的》

有些人的父母沒有失業。沒有生病。沒有離婚。沒有突然變老到認不出來。從小到大,他們甚至幾乎沒有改變。父親還是那個父親。母親還是那個母親。真正變的是自己。二十幾歲以前,一個人對家庭的理解往往非常有限。這與聰明無關;每個孩子出生時都只有一個家。母親不太安慰人,就會以為媽媽大概都是這樣。

父親吃飯時不說話,就覺得男人本來話少。家裡遇到衝突就是冷戰幾天,孩子也不會知道世界上還有別的處理方式。家庭最有力量的地方,就在於它不需要解釋自己。它只是每天發生。久了以後,「我們家這樣」很容易變成「事情本來就這樣」。直到長大。

《第一次進入別人的家,才發現自己的家也可以被比較》

有人第一次真正受到震動,是去伴侶家吃飯。吃完飯,伴侶的父親站起來收碗。他愣了一下。洗碗沒有多了不起;他愣住,是因為自己家裡父親從來沒有做過。也有人看見伴侶和母親意見不同。兩個人爭論了一陣子。最後母親說:「好,那你自己決定。」事情就結束了。沒有冷戰。沒有「你翅膀硬了」。沒有翻出十年前的事情。

那一刻,他第一次發現:原來不同意父母,不一定等於不孝。還有人是在朋友家裡,第一次聽見父母跟孩子道歉。只是很普通的一句:「剛剛我口氣不好,對不起。」卻讓旁邊的人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。因為自己的父母不是壞人,也並沒有嚴重虐待自己。只是從來沒有說過這種話。

真正讓過去開始改變的,有時不是父母做了什麼,而是我們終於得到另一套可以比較的關係經驗。

女性在戶外咖啡桌前低頭閱讀,身旁有花

《原本沒有名字的缺少,突然有了名字》

比較是一件很複雜的事。它可以讓人嫉妒。可以讓人失望。也可以讓以前說不清楚的感受第一次被命名。小時候只知道「我不喜歡回家講學校的事」。長大後才知道,可能是因為每次講完都會被糾正。以前覺得自己「很不會撒嬌」。後來才發現,小時候只要表現脆弱,大人就會說不要哭、不要想太多。

以前一直以為自己天生不喜歡麻煩別人。後來才知道,也許是因為很早就學會:需要別人,不一定會得到回應。這些理解一出現,童年的很多細節會重新排列。父母沒有改變。記憶裡的事件也沒有改變。可是事件的意義變了。以前一句:「媽媽就是比較嚴格。」可能慢慢被改寫成:「那時候的我其實很怕她。」以前一句:「我們家不太說那些肉麻的話。」

後來可能變成:「我好像一直不知道,難過的時候可以找誰。」這種重新理解,常常會帶來一個很激烈的階段。

《看懂以後,缺點為什麼突然變得那麼大?》

當新的標準第一次進來,人很容易把舊世界整個翻過來看。以前父母做的一百件事沒有特別注意。現在某十件讓自己痛苦的事突然全部發亮。「原來那也是。」「難怪我會這樣。」「所以他一直都是這樣對我的。」過去像散落在地上的珠子,突然被一條線串起來。有些人會因此非常憤怒。甚至開始覺得自己的整個童年都是錯的。

這個階段不一定需要立刻被阻止。因為一個人如果幾十年都只能站在父母的角度理解事情,第一次真正站回自己身上時,本來就可能用力過頭。以前所有解釋都是:「他們是為你好。」現在第一次出現:「可是那時候的我真的很難受。」這兩句之間,需要一段距離。

如果太快要求一個人「父母也很辛苦」,很可能只是讓他再次回到以前熟悉的位置:先理解別人,再把自己的經驗放到最後。所以看見缺少,並不是忘恩負義。有時恰恰是成年後第一次有能力承認:有些東西,他們真的沒有給。

承認父母曾經欠缺什麼,不等於否定父母整個人;就像承認自己曾經受傷,也不等於必須把一生都交給那個傷。

《新的理解,不需要立刻變成新的判決》

但如果一路走下去,事情還會再變。四十歲的理解,可能和三十歲又不同。剛開始看見家庭限制時,最需要的是區分。這是父母的。這是我的。這是當年的。這是現在的。可是區分久了以後,人可能慢慢有能力重新看見複雜性。母親沒有能力安慰自己,也許和她自己的成長有關。父親過度重視成績,也許因為那是他唯一理解的生存方式。

這些背景可以幫助理解,但並不讓傷害自動消失。成熟不必把所有事情重新合理化。它需要慢慢容納幾個互相衝突的事實:他們愛過我。他們也傷過我。有些地方真的盡力了。有些地方確實沒有做到。我今天成為這樣的人,和他們有關。卻不會只由他們決定。

走到這裡,父母才開始從童年裡那種巨大而單一的形象,慢慢變成比較接近真實的人。

《原來的父母,為什麼突然不見了?》

這一部談了很多種「父母不見了」。有人真的失去父母。有人面對失能。有人看著父親失去工作和位置。有人陪伴母親進入憂鬱。有人經歷父母離婚、再婚。但也有人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。只是自己長大以後,終於站到另一個位置,看見原來的家庭。這可能是最安靜、也最深的一種失去。因為外面的世界沒有任何事件可以指認。父母還在。

家也還在。只有心裡那個「我一直以為他們就是這樣,而且事情本來就只能這樣」的世界開始鬆動。而當一個人第一次知道,別人的家不是這樣,真正開始改變的就不只是對父母的評價。他也開始重新問:那麼,我以前相信的那些事情,究竟有多少只是因為我沒有看過別的可能?這個問題一旦出現,後面的路就不只是理解父母。

我們也會開始回頭理解自己。有些失去從這裡才真正有了名字。而有些哀悼,也是在這裡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