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她明明坐在那裡,我卻找不到以前的她》
有些人的母親生病後,家裡並沒有立刻出現什麼戲劇性的變化。她還是會起床。還是知道今天星期幾。問她事情,她也會回答。只是答案越來越短。以前電話一接起來,母親會問吃飯了沒有、最近忙不忙、衣服夠不夠穿。後來電話那頭只剩下一句:「還好。」你講工作,她沒有力氣聽。
你說最近很累,她沉默很久,最後說:「我也不知道。」有時候成年子女最先浮出的感覺是:我好像突然沒有媽媽可以找了;「媽媽生病了」反而是後來才跟上的理解。這句話很容易帶來罪惡感。因為人明明還活著。憂鬱症也不是她故意選的。甚至理智上非常清楚,她現在比任何人都痛苦。可是理解疾病,並不會自動取消關係裡的失落。
我們可以理解一個人為什麼無法再回應自己,同時仍然為那個失去的回應感到悲傷。
《照顧者也會想念被照顧》
成年以後,我們很容易低估父母平常仍然提供多少心理功能。並不是所有人都會回家撒嬌,也不是每個家庭都親密。有些人和母親一個月才講幾次電話。可是只要那個人還在原來的位置上,很多事情不需要真的使用,也知道它存在。知道生病時有人會問。知道回家時冰箱裡可能有自己喜歡吃的東西。
知道說一句「最近很累」,對方大概會接一句什麼。這些事情太日常,所以很少被注意。直到它們消失。母親憂鬱以後,成年子女可能第一次發現,自己以前那些看似普通的回家,其實一直有一個人負責承接。現在那個人沒有離開,只是暫時接不住了。而現實又要求角色往另一個方向移動。「媽,你今天有吃藥嗎?」
「有沒有出去走一走?」「醫生怎麼說?」「你不能一直躺著。」孩子開始變成提醒的人、安排的人、擔心的人。久了甚至會煩。「你到底要這樣多久?」這句話可能只在心裡出現,就已經足以讓人羞愧。但照顧一個長期憂鬱的人,本來就可能同時產生愛與疲累。
真正困難的地方,在於我們知道她生病知道得太清楚,清楚到連自己的失望都不敢承認。

《疾病不只發生在一個人身上》
家庭裡一個重要的人失去情感活力,整個家的氣候都可能改變。飯桌安靜了。原本由母親聯絡的親戚沒有人聯絡。節日開始不知道誰安排。父親可能變得焦躁,抱怨「到底有什麼好想不開」。孩子一方面擔心母親,另一方面又得處理父親的不耐煩。甚至有人開始扛起整個家的情緒。媽媽不能倒。爸爸不能生氣。弟弟不知道怎麼辦。
那我來處理。表面上,這個人看起來突然變成熟。實際上,他可能只是沒有別的位置可以去。有些孩子很早就學會這種功能。看氣氛。安撫大人。不要再增加麻煩。等自己四十歲再回頭看,才發現所謂的「懂事」,有一部分其實是當時家裡沒有人有餘裕照顧自己的感受。但是中年再次遇見母親憂鬱時,舊的位置很容易重新被叫回來。
「又是我要處理。」這一句裡可能同時包含現在和三十年前。
《有些憤怒,是因為我還在等那個媽媽回來》
憂鬱症改善通常需要時間。家人最難受的,常常是這段時間沒有明確刻度。骨折可以看X光片。傷口可以看癒合。情緒的恢復卻常常一進一退。今天好像有精神,明天又整天不起床。家人開始期待。期待又落空。一段時間後,期待很容易轉成責備。「你自己也要努力啊。」「我們已經陪你這麼久了。」「你為什麼不能替家裡想一下?」
如果只看字面,這些話似乎很殘忍。可是有時候它們底下藏著的,是一個很原始的要求:我想要你回來。不是只有身體坐在這裡。我要以前那個會回答我的人回來。我要那個我以為一直都在的媽媽回來。這個願望不可能單靠理解疾病就消失。所以家屬需要面對的,也不只是「如何幫助患者」。他們也在經歷自己的失落。
而且是沒有死亡、沒有告別、也不知道何時結束的失落。
人還在的失去,之所以難熬,是因為希望每天都還在,希望也每天都有可能再次落空。
《允許她生病,也允許自己失望》
真正能讓一個家庭慢慢走過疾病的,往往是開始允許複雜情緒存在,不再要求所有人必須保持正向。我愛媽媽。我知道她生病。我希望她好。我也真的很累。我有時候甚至不想回家。這些句子可以同時是真的。如果只能承認前面三句,後面的情緒往往不會消失,只會變成更隱晦的冷淡、煩躁,甚至身體症狀。而成年子女也需要慢慢理解:照顧母親,不等於自己必須接手她原來提供的所有功能。
有些事情可以請別人幫忙。有些責任需要重新分配。有些失落則沒有辦法立刻修補。我們只能先承認:現在的她,真的和以前不一樣。這只是尊重此刻真實發生的事情,既不等於判決,也不表示她永遠不會恢復。有一天母親也許重新有力氣。也許會恢復大部分原來的生活。也有些家庭會發現,疾病之後的關係不再完全回到以前。
但無論最後是哪一種,成年子女都可能從這段經驗裡第一次看見:原來「媽媽」這個位置,一直承載著這麼多自己沒有注意過的東西。直到那些東西暫時消失,才知道它們曾經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