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有些父母,是靠「不會倒下」存在於孩子心裡的》
父親失去工作的那一年,家裡真正改變的,往往不只是一份薪水。以前他每天固定時間出門,穿襯衫、拿公事包,晚餐時談公司的事情。有些孩子並不知道父親實際在做什麼,也不清楚他的職稱究竟代表多少權力,只知道爸爸有工作、有收入,碰到家裡的大事,大人會說:「等爸爸回來再決定。」於是父親不只是父親,也逐漸和某些感覺綁在一起:穩定、能力、判斷、經濟、安全,以及「家裡出了事還有人可以處理」。
直到有一天,公司裁員。或者事業失敗。或者原本很有位置的人突然被迫離開職場。最先浮上來的當然是現實問題。房貸怎麼辦?生活費夠不夠?要不要動用存款?父親還找不找得到下一份工作?可是幾個月過去,真正讓家裡不舒服的可能慢慢變成另一件事。爸爸開始整天待在家裡。
以前很少管的事情,突然變得特別在意;以前不太發脾氣的人,現在一句話就不高興。有時候他會反覆談以前的公司,說那些主管不懂人、時代變了、現在的年輕人不一樣。也可能完全不談,只是坐在客廳裡看電視,對找工作這件事越來越沉默。孩子第一次看見一個自己不熟悉的父親。
有時候,孩子害怕的不是父親沒有收入,而是那個「不會倒下的人」第一次真的倒下來了。
《當工作的名字消失,人也可能暫時不知道自己是誰》
成人世界很喜歡告訴我們:「工作只是工作,不代表一個人的價值。」這句話在道理上沒有錯。可是工作做了二十年、三十年以後,它往往早已不只是每個月匯進帳戶的薪水。
一個人會透過工作知道自己每天要去哪裡、別人為什麼需要自己、什麼事情是自己擅長的、在群體中處於什麼位置。有人一輩子很少談感情,也不擅長說自己是誰,但只要說起工作,就會突然變得清楚。「我是工程師。」「我是主管。」「那個部門以前是我帶的。」「這件事情他們都會來問我。」
這些句子裡有一部分是職稱,也有一部分是身分。所以失去工作後,有些父親連原本用來確認自己的方法也一併失去了。家裡的人常常只看見他「脾氣變差」。妻子覺得他變得難相處。孩子覺得爸爸怎麼突然這麼愛管。
可是如果把時間拉長一點看,可能會發現:一個原本每天在外面被叫經理、老師、老闆、主任的人,突然只剩下一個家庭裡的稱呼。爸爸。丈夫。這些關係當然很重要,但它們和工作提供的東西不同。家庭很少每天告訴一個人:「你今天完成了什麼」「你的能力值多少」「你在這裡的位置是什麼」。
有些人在工作裡失去位置以後,會不自覺把原本在外面的權威帶回家裡。因為只有在這裡,他還知道自己可以說:「你應該聽我的。」

《成年子女第一次看見父親的脆弱》
對成年子女而言,這也是一種很微妙的轉折。小時候我們很容易把父母看成一個完整的人。這份完整感來自孩子缺少其他觀看角度,並非真的了解父母。爸爸就是爸爸。他有他的工作、個性和脾氣。大人做的事情,孩子通常只能接受。長大以後,尤其自己也進入職場,很多事情開始變得可以比較。第一次知道主管可能被裁掉。
第一次知道公司會倒。第一次知道一個四十多歲、五十多歲的人,也可能在辦公室裡害怕自己被取代。於是再回頭看父親失業,感受可能和童年完全不同。原來他也會怕。原來當年那些暴躁,不一定全是因為我們做錯事。原來一個總是要求孩子「要有出息」的父親,自己也可能一直活在對失敗的恐懼裡。
這種理解有時會帶來同情,但不一定立刻帶來原諒。因為理解一個人的脆弱,和否認他曾經造成的傷害,是兩回事。只是父親開始從一個單純的權威,變成一個有歷史、有焦慮、有侷限的人。這個變化本身,就足以讓原來的關係產生鬆動。
《當孩子開始替父親想下一步》
如果失業持續得夠久,家庭裡的方向甚至可能慢慢反過來。以前父親問:「你工作穩不穩?」後來孩子開始問:「你有沒有想過做別的?」以前父親說:「錢不要亂花。」後來成年子女開始偷偷計算父母還有多少存款。有些家庭會因此變得更靠近;也有些家庭會產生激烈衝突。
尤其當父親仍然維持原本的權威,但現實能力已經改變時,孩子很容易陷入矛盾。我到底應該尊重他,還是提醒他現實?如果我不同意他的決定,是不是代表我看不起他?如果我幫忙出錢,我是在支持父母,還是已經開始成為照顧他們的人?
成年以後最難的一種長大,不是終於有能力離開父母,而是第一次發現:父母也可能需要自己扶住。
這種變化不一定發生在六七十歲。一次裁員,一場事業失敗,就可能提早讓家庭看見世代正在移動。
《原來的爸爸沒有消失,但他不再只有原來那個樣子》
父親失去工作後,有些孩子會很懷念以前。懷念他每天出門的樣子。懷念他談工作時的自信。甚至開始懷念以前覺得很煩的命令。這不代表現在的父親比較沒有價值。而是孩子正在面對一個事實:自己心裡熟悉的父親,是由很多東西共同組成的。他的工作。他的能力。他的聲音。他替家裡做決定的樣子。他被別人尊敬的方式。
當其中一部分突然消失,關係就需要重新找到新的形狀。有人最後重新工作。有人退休。有人花很多年才接受自己不會再回到原來的位置。而成年子女也必須慢慢學會另一件事:父親仍然可以是父親,即使他已經不是那個永遠站得比自己穩的人。只是要走到這裡,往往需要先承認那一點失落。因為真正失去的,從來不只有一份薪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