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場意外,讓世代位置突然翻轉》

有些家庭的世代位置,是在一場意外之後突然翻轉的。父親六十多歲,原本還在工作。家裡修東西找他,開長途車是他,碰到銀行、保險、法律問題也是他出面。成年子女早就離家,也有自己的工作和家庭,可是一回到父母家,還是會自然地問一句:「爸,這個怎麼弄?」然後有一天,他中風了。或者車禍。

或者從樓梯摔下來,造成脊髓損傷。幾個星期以前,他還是那個可以處理事情的人;幾個星期以後,家人開始討論復健、長照、看護、輔具、醫療決定、經濟安排。第一次陪父親去復健時,很多成年子女才會突然有一種很不真實的感覺。以前是他帶我去醫院。現在是我推著他的輪椅。以前填表格時,我在旁邊等。

現在護理師抬起頭問:「主要照顧者是哪一位?」自己竟然往前站了一步。「我。」那個「我」有時候比想像中沉重。

《現實已經需要我決定,心裡卻還沒有準備好》

因為從法律或現實上來看,成年子女本來就是成年人。可能早就四十歲了,自己也是主管,是父母,是家裡處理重大事情的人。可是心理上的「大人」,和身分證上的成年不是同一件事。只要父母仍然維持某些熟悉的功能,我們回到他們身邊時,就很容易自然回到原來的位置。可以被問有沒有吃飯。可以抱怨工作。

可以把某些自己懶得處理的事情丟回去。甚至可以跟父母吵架,因為心裡隱約知道,他們仍然站在一個比自己更上一層的位置。父母突然失去功能以後,那個位置會晃動。最明顯的當然是照顧。誰陪診?誰決定治療?誰處理錢?誰跟醫師談?誰去說服那個仍然覺得自己什麼都可以的父親,接受其實已經需要別人幫忙?

可是比這些外在事情更難的,常常是心理上的適應。父親可能還是父親。他仍然有脾氣,仍然習慣指揮,仍然會對你的決定不滿。可是你第一次知道,有些事情已經不能真的交給他。這會形成很矛盾的經驗。一方面,希望他還是以前那個爸爸。另一方面,又不得不在很多地方越過他。「爸,這個你不能自己決定了。」

這句話對有些家庭來說,非常難講。因為它表面是在談醫療或生活安全,底下碰到的卻是幾十年的世代秩序。以前他決定你幾點回家。現在你決定他能不能自己出門。以前他說:「聽我的就對了。」現在你第一次必須判斷:這一次,不能再聽他的。

《照顧裡可以同時有愛、怨與解脫》

角色反轉帶來的情緒也不會只有悲傷。很多成年子女會生氣。為什麼不配合復健?為什麼明明走不穩還硬要自己走?為什麼講五次都不聽?為什麼以前那麼會處理事情的一個人,現在連這麼簡單的事情都講不通?說完又開始自責。「他都已經這樣了,我怎麼還對他生氣?」這種自責很常見,因為我們容易把失能想成只應該帶來同情。

但真正長期照顧一個重要的人,情緒幾乎從來不會那麼單純。愛、疲累、焦慮、責任、怨、罪惡感、捨不得,都可能同時存在。甚至還可能有一點很難承認的解脫。以前父親很強勢。所有人都要聽他的。他失能以後,家庭第一次有別人可以做決定。這個時候成年子女可能一邊心疼,一邊發現自己竟然鬆了一口氣。然後立刻覺得自己很糟糕。

可是心理並不會因為一個人受傷,就自動把過去幾十年的關係全部清除。眼前這個需要被照顧的父親,仍然是當年那個讓自己害怕、崇拜、依賴、憤怒的人。所以真正困難的是兩個版本同時存在。他現在需要我。但我以前也曾經很需要他。我知道他很可憐。但我過去受過的傷並沒有因此消失。我願意照顧他。

也不代表我對以前的事情突然全部釋懷。這些衝突會讓照顧變得比單純「辛苦」更複雜。

女性提著袋子,穿著長褲與外套走在街上

《我失去的不只是父親的能力,也是可以依靠的位置》

而且,當父母失去功能,成年子女失去的也不只是「以前很能幹的父母」。有時我們一起失去的是自己原來在這個家裡的位置。一個四十五歲的人,平常可以獨當一面,可是只要父親還能說:「不用擔心,這個我來處理」,心裡某個地方就還保留著一個可以暫時不用當最終負責人的空間。意外把那個空間一起帶走。

從此以後,有些事情真的只能自己決定。父母的醫療。父母的錢。父母要不要繼續住在原來的家。如果兄弟姊妹意見不同,誰要出來協調。甚至有一天,父母無法替自己做決定時,成年子女會被推到一個以前從來沒有想過的位置:我要替那個曾經替我做決定的人做決定。這也是中年很深的一種時間感。

以前以為自己長大,是離開父母。後來才發現,另一種長大,是父母開始沒有能力站在我們前面。

有些人的這一天來得很慢。父母七十幾、八十幾歲逐漸衰弱,角色一點一點移動。有些人則來得非常突然。一場車禍、一場中風、一個診斷,就把幾十年的家庭位置在幾個星期內重新排列。沒有人真的準備好。所以當一個人說:「我突然覺得家裡沒有人可以讓我靠了。」他未必真的沒有家人。父母可能都還在。只是心裡那個「上面還有人」的感覺,開始消失。

而這種失去沒有喪禮。外面的人甚至可能對你說:「至少爸爸還在。」這句話當然沒有錯。只是「還在」和「一切都還是原來的樣子」是兩回事。

《這一次,沒有人站在自己前面了》

對很多中年人來說,真正第一次感覺自己進入人生下一個階段,發生在某一天站在醫院裡替父母簽下名字,而非生日蛋糕上的數字變成四十或五十。抬起頭的時候突然發現:這一次,沒有人站在自己前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