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人還在,也可能已經開始失去》

死亡很容易被理解成失去。一個人昨天還在,今天不在了。世界有一道清楚的界線,連不認識這段關係的人,也知道這是一場哀傷。可是人生裡還有另一種失去,更難說出口。人還在。電話打得通。過年仍然坐在同一張餐桌。身份也沒有改變,他仍然是爸爸、媽媽、伴侶。可是你知道,有某個熟悉的人已經慢慢不見了。

父親罹患失智症以後,還認得你,卻不再能像以前那樣談事情。母親憂鬱以後,每天仍然生活在家裡,但原本會關心你的那個人好像退得很遠。一個強壯、什麼都能處理的父親中風以後,需要別人幫忙洗澡、穿衣。也可能沒有疾病。父母離婚了。其中一方再婚。原本每逢節日一定會聚在一起的家,突然有了新的排列。

甚至人和家庭都沒有任何客觀改變,只是成年以後接觸了更多人,第一次發現:原來別人的媽媽會這樣說話,原來別人的爸爸會道歉,原來有些家庭遇到意見不同,不需要靠冷戰處理。那個瞬間也可能帶來失去。因為你開始發現,自己一直以為「家本來就是這樣」的很多事情,其實不是唯一的樣子。

《沒有明確告別的悲傷,常常先變成憤怒》

這種失去最難處理的地方,在於它沒有一個可以公開宣告的時刻。如果父親去世,別人會說:「節哀。」如果父親還活著,只是不再是你熟悉的父親,你要節什麼哀?甚至連自己都可能責怪自己。「他至少還活著。」「已經比很多人好了。」「她只是生病,我怎麼可以覺得她不在了?」「爸爸再婚也是他的人生,我應該祝福他。」

「他們已經養我這麼大了,我還在計較以前的事情,是不是太不知足?」所以很多這類的悲傷,最後不會長得像悲傷。它可能變成不耐煩。父親問同一件事情第五次,突然忍不住發火。母親又一次因為沒有力氣回應自己,心裡冒出一句:「算了,以後什麼都不要跟你說。」

看著父母和新的伴侶重新建立生活,嘴上說沒關係,回家卻突然覺得自己像個客人。去伴侶家過年,看見岳父或公公吃完飯主動收桌子,心裡突然湧出一股說不清楚的酸。這些反應常常會被當事人誤解成自己變壞了。其實有些憤怒底下,藏著的是失落。我想念以前那個可以問的人。我想念以前那個家。我想念我以為自己曾經有的東西。

《有些人開始想念一個從未真正存在的版本》

甚至,我開始想念一個其實從來沒有真正存在過的版本。後面這一種尤其複雜。有些人四十歲以前一直覺得童年很正常。父母辛苦工作,沒有打罵,也供自己念書。生活沒有什麼戲劇性的創傷。直到進入另一段親密關係,才發現有人遇到難過會被安慰。直到自己成為父母,才發現原來孩子害怕時,可以先被理解,而不是先被責備。

直到心理治療裡第一次聽見有人問:「那時候的你一定很孤單吧?」過去突然換了一種形狀。以前只是「我們家不太講感情」。後來慢慢看見,那個不講感情的家,可能讓一個孩子很早就學會不要麻煩別人。以前只是「爸爸要求比較高」。後來才發現,自己到四十歲還會因為別人的一句否定,立刻覺得整個人都很失敗。

《新的觀看位置,會讓過去重新排列》

父母沒有變。童年也不可能重新發生。真正改變的是現在的自己多了一個新的觀看位置。而一旦站到新的位置上,過去也會被重新看見。這會帶來一段很容易失控的時期。有人開始把父母所有缺點都放大。以前記不起來的事情突然一件件浮出來。某次父親沒有出席自己的活動。某次母親在親戚面前講了一句讓自己羞辱很多年的話。

某個生日其實根本沒有人記得。這些事情可能都是真的。但它們在新的理解進來以後,會突然被串在一起。原本只是零碎的不舒服,開始形成一個新的故事:「所以我以前一直都沒有被好好對待。」這個階段有時很痛,也很必要。因為一個人如果從來沒有機會重新理解自己的經驗,很多早年的感受就只能一直維持原來的解釋。

「是我太敏感。」「是我不夠乖。」「是我要求太多。」後來第一次有能力說:「那時候的我確實沒有得到我需要的東西。」這是一種重要的鬆動。

《鬆動不必停在控訴》

可是鬆動不一定要停在控訴。如果最後只從「父母都是對的」走到「父母都是錯的」,內在世界仍然很容易被同一套非黑即白的規則控制。真正困難的是慢慢看見:父母可能愛我,也真的傷害過我。他們可能盡了力,但他們的能力仍然有限。有些東西是時代造成的,有些是個性造成的,有些事情,他們確實需要負責。

而我現在的痛苦,也不可能全部只用父母來解釋。這些複雜的東西,需要時間才能慢慢放在一起。所以人還在,卻開始想念以前的他,不代表我們殘忍。那通常意味著,我們已經感覺到一段關係正在改變形狀。有時是疾病改變了他。有時是人生事件改變了家庭。有時是我們自己長大了,終於看見以前看不見的東西。

失去不一定需要一場死亡。只要一段重要關係不再能維持原來的樣子,人就可能進入哀悼。

而這種哀悼最困難的地方,就是沒有一個清楚的告別。昨天的父親和今天的父親,其實是同一個人。以前的家和現在的家,也沒有一刀切開。所以我們只能一邊繼續相處,一邊慢慢承認:有些東西已經回不來了。真正的哀悼,有時就從這句話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