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你一直解釋,可能不是對方沒聽懂》

知道、理解與認同,不只存在於公司的制度與工作執行,也會進入家庭與親密關係。困難在於,家庭和公司對理解與認同的需要並不完全相同。家庭是長期而親密的存在性關係。我們不只希望家人知道自己作了什麼決定,往往也希望他們理解自己的理由,甚至從心裡認同自己的選擇。例如,一個人準備花相當於一個月薪水的金額,購買一支新手機。

父母知道這件事,表示資訊已經傳達。但他們可能開始計算:孩子扣掉房租、生活費與其他支出,每個月真正能存下來的只有四千元。這支手機表面上是一個月薪水,實際上接近十個月的儲蓄。在父母的生活經驗裡,手機只要還能使用,就沒有必要更換。花掉十個月的積蓄購買一項消費品,既不實際,也缺乏風險意識。

孩子有不同考量。

這支手機每天使用很長時間,工作、聯絡、拍攝、支付與資訊處理都仰賴它。舊手機速度太慢,電池也已衰退,甚至開始影響工作效率。對他來說,這不只是一項奢侈消費,也是一件高頻率使用的工具。

於是,他開始解釋。

他說明會使用分期付款,分析手機可以用多少年,比較不同品牌的價格、功能與保值程度,甚至把每天使用時間換算成成本。

表面上,他正在增加資訊。

《手機只是表面,真正爭的是你有沒有長大》

心理上,他真正希望傳達的可能是:

我不是亂花錢。

我已經作過計算。

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。

我的生活方式和你們不同,不代表我不成熟。

如果父母最後說:「我們了解你為什麼這樣決定。雖然仍然覺得太貴,但錢是你的,你自己考慮清楚。」這已經是一種理解。父母保留自己的意見,卻看見了孩子形成決定的過程,也承認成年子女有作選擇的權利。然而,許多人在這時候仍不完全滿足。因為他真正期待的,還有更深一層的認同。他希望父母說:「你這樣考慮很有道理。每天使用的工具,確實值得買好一點。」甚至當別人批評年輕人愛花錢時,父母願意站在他的角度替他說明。理解是:我能看見你的理由,但未必作出同樣選擇。

認同則是:我認為你的理由成立,也願意把它視為合理的價值判斷。人之所以這麼在意家人的認同,是因為家庭裡的意見很少只是意見。父母怎麼看自己的消費、伴侶、工作或人生決定,常會牽動一個人是否感到自己被當成成熟的大人,是否有能力管理生活,以及家人是否真正尊重他的主體性。

《理解你,不代表我會作出同樣選擇》

同樣的心理也會出現在父母面對孩子時。

父母訂下一項規則,通常不只希望孩子知道晚上幾點以前要回家,也不只希望他理解安全理由。他們希望孩子逐漸認同責任、節制、誠實與尊重等價值,最後不需要被監督,也會主動採取相同原則。家庭不只維持眼前秩序,也承載價值傳遞。因此,父母很容易把孩子是否認同自己,理解成他有沒有接受教養、尊不尊重父母,甚至將來會不會成為自己期待中的人。這種追求深層認同的習慣,進入公司後便可能產生困難。

主管宣布一項政策,部屬知道了,也願意執行,卻仍表示:「我理解公司的考量,不過仍然覺得這項安排對我們部門不公平。」

主管聽見的可能不是一項保留意見,而是:

你不支持我。

你不相信公司的方向。

你表面配合,內心仍然站在我的對立面。

《主管要的不只配合,還可能是你真心相信》

主管於是繼續說明。他解釋成本、競爭壓力與高層考量,希望部屬真正理解。

但部屬也許早已理解,只是仍不認同。

理解公司的成本壓力,不保證一個人認同福利刪減。

理解主管必須調整人力,不代表他認同淘汰某位同事的方式。

理解政策的經營考量,也不表示個人損失與情緒應該立即消失。

部屬也可能把家庭裡追求認同的需求帶進職場。

他提出一項企畫,主管知道內容,也理解他的理由,最後卻選擇另一個方案。他理性上知道主管有權作決定,情感上卻反覆補資料、說明與辯護。

女性抱著筆記本,站在明亮的室內

【理解與認同的界線】

理解|我看見你的理由,卻可能作出不同選擇。

認同|我相信你的理由成立,願意站到相同價值位置。

成熟合作|知道、理解、願意配合,同時保留不同判斷。

危險訊號|只有對方承認我對,我才感覺自己被尊重。

《方案沒被採用,為什麼像整個人沒被認同》

表面上,他似乎只在爭取企畫通過;更深的期待可能是:

你可不可以承認我是對的?

你選擇別人的方案,是不是表示你不欣賞我?

你沒有採用我的判斷,是不是也沒有認同我這個人?

於是,一項工作意見逐漸變成人際關係的考驗。

主管沒有認同方案,被感受成主管沒有認同自己;部屬只願意執行,沒有表現出熱情,也可能被主管理解成不夠忠誠。公司當然需要一定程度的共同價值。完全沒有基本認同,組織很難長期合作。專業倫理、工作目的與部分共同方向,本來就需要共識。但功能性合作不可能要求每一個人在每項政策、每次資源分配、每位主管的判斷上,都達到家庭式的深層認同。

成熟的工作關係需要容許幾件事同時存在:

《成熟關係容得下合作,也容得下不同意》

我知道你的決定。

我理解你形成決定的理由。

我願意在角色範圍內合作。

我仍然保留自己的價值判斷。

對方不認同,不一定是在拒絕整個人。

自己仍有不同意見,也不必然表示關係無法繼續。

這項區分看似理性,實際上很難。因為人渴望的往往超過意見被聽見;他也希望自己被看作成熟、可靠、有判斷力、值得信任的人。當這些心理需要全部壓在一項工作主張上,任何不同意都會變得過重。理解不保證認同。承認這件事,能讓兩個人都保留主體性,並不會降低關係品質。

女性坐在窗邊扶手椅上,雙手捧著杯子

《你一直解釋,可能不是對方沒聽懂,是你還沒得到想要的認同》

很多爭論表面上在補資料,底下真正爭的是:你可不可以承認我成熟、可靠,而且是對的?當一項意見背負整個人的價值,對方只要沒有採用,就像否定了自己。

【心理師補充|對方不認同我時,為什麼像是整個人沒有被承認?】

年輕的專業工作者在一位有影響力的女性前輩身邊工作時,常會經歷一段很深的認同。她看見對方如何說話、判斷與工作,也第一次具體想像:原來女性可以在專業裡擁有這樣的位置與聲音。

我曾在一位具有公共影響力的女性精神科醫師身邊工作兩年。助理的位置讓我看見許多外界不會注意的細節,也讓我從敬佩、協助與模仿之中,慢慢建立自己對專業的想像。被重要前輩看見,對一個仍在成長的人有很大力量。那個目光像一面鏡子,讓我們相信:也許我真的有能力,也許我可以成為某一種人。

後來,當我站上台北書展的活動現場,開始用自己的語言面對讀者,我才更具體地感受到:協助一位前輩發聲,與逐漸長出自己的聲音,是兩段相連、卻不相同的歷程。

因此,當重要前輩、主管或伴侶不認同我們時,痛苦有時遠超過意見不同。心裡真正害怕的是:如果你不認同我的判斷,你是否也不再承認我的價值?如果我和你不同,我們之間的關係是否就會鬆動?

這種需要並不幼稚。每一個人的自信都曾經從別人的眼神裡長出來。孩子需要父母欣喜地看見他,學生需要老師相信他的能力,年輕工作者也需要前輩提供一段可依靠的認同。問題只在於,這面鏡子有一天必須慢慢移到自己心裡。

真正的分化不必否定前輩,也無須急著證明「我完全不需要你」。它比較像是:我仍然尊敬你,也保留從你身上學到的部分;但我開始知道,哪些選擇屬於你的生命,哪些判斷需要由我自己承擔。

在伴侶關係裡也是如此。我們渴望被理解,也希望所愛的人相信自己的眼光。當對方不同意時,失望可以很深,卻不必立刻變成「你不愛我」或「我不值得」。一段能夠長久的關係,容得下兩個人帶著自己的輪廓靠近,不必永遠互相映照。

自信不是從此不需要肯定。它是我們在得到肯定時能夠收下,在沒有得到時,也不必立刻把自己的價值全部交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