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公司規定你可以執行,不必整套相信》
公司裡的表達,和一般生活中的表達不完全相同。在私人關係裡,人可以說明資訊、交換意見,也可以依照自己的價值選擇接受或拒絕。但在公司裡,每個人都處在功能性角色中,表達還必須承擔另一項任務:讓工作能夠繼續推進。
一件事情不能只停在「我怎麼想」「你怎麼感覺」,還要進一步確認:
我們現在知道了什麼?
是否理解事情的前因後果?
即使彼此看法不同,接下來要怎麼執行?
要回答這些問題,可以先區分三個經常混在一起的層次:知道、理解與認同。
《知道規則,只代表你知道接下來怎麼做》
假設一家麵包店規定,產品超過販售期限兩小時,就必須立即下架並丟棄。
一位員工個人可能認為,只過期兩小時,看起來完全沒有問題,丟掉非常浪費。他在自己家裡,也可能仍會選擇把它吃完。但只要他現在擔任的是麵包店員工,就先面對第一個層次:知道。知道,指的是接收到一項資訊,明白規定內容,也知道自己接下來應該怎麼做。公司規定過期兩小時必須下架。他知道規定,也知道自己負責執行。有些人的工作方式長期停留在這個層次,而且運作得很好。資訊清楚、責任明確,需要執行,就執行。他未必深入思考公司為什麼訂出這項標準,也不一定在意自己是否認同。
第二個層次是理解。理解不只知道規定內容,也開始看見規定背後的原因。公司必須考慮食品安全、產品品質、消費者信任、品牌標準、法規責任,以及大量販售時的風險管理。在家裡,一個人只需要替自己決定是否承擔風險;公司面對的是每天大量購買、身體狀況各不相同的消費者。
如果每位員工都依照自己的感覺判斷,制度便難以維持一致。理解這些前因後果後,一個人仍然可能覺得浪費,也仍然認為兩小時的標準過於嚴格。但他能夠區分:這是我私人生活裡的選擇。那是公司在經營與風險管理上的制度。我不必在家中採用完全相同的標準,卻能理解自己為什麼要在目前角色裡執行。第三個層次是認同。認同已經不只是看得見公司為什麼這樣做,而是把這套標準逐漸納入自己的價值觀與自我認識。
一個人可能認同公司對食品安全的高要求,也相信寧可承擔成本,都不要把風險轉嫁給消費者,是一家負責任的公司應有的態度。工作久了,他甚至把這套觀念帶回家,更仔細檢查保存期限,也開始以自己參與維持這項標準為榮。這時候,公司規定已不只是一項外在要求,而進入了他的內在價值。三個層次可以用幾句話區分:知道,是我清楚規定,也知道要怎麼做。理解,是我看得見規定形成的原因,即使保留不同看法,仍能區分私人觀念與職務要求。

《理解理由,不等於內在已經同意》
認同,是我不只理解,還把這套制度視為自己相信的價值,甚至納入對自己的認識。問題通常發生在這三個層次被混在一起時。有些人認為,只要自己不認同,就不應該執行。他把個人信念與功能角色完全綁在一起,每一次公司規定和自己不一致,都像要求他背叛自己。也有人走向另一邊:既然自己已經執行,就必須說服自己公司完全正確。他無法容納「我正在履行角色,同時仍保留疑問」的狀態。
於是,每一次制度變動都必須進入他的整套內在信念。不能完全認同,就無法心安理得工作;一旦繼續工作,又必須消除自己的不同意見。這正是認同具有力量的地方。從知道一項要求,到理解它的前因後果,再到認同,原本需要反覆分析與質疑的事情,會逐漸變得自然。一位剛成為主管的人,第一次必須處理表現不佳的員工。他知道公司有考核制度,也理解團隊不能永遠替同一個人承擔工作。可是,當他真正要找部屬談話、調整職務,甚至終止聘僱時,仍可能非常猶豫。
他會想到對方的家庭,想到彼此一起工作的時間,也想到自己是不是太無情。如果他逐漸認同公司的管理邏輯,相信主管有責任維持團隊功能,也相信長期不處理問題,會傷害其他認真工作的人,他的內在阻力便可能下降。
認同提供了行動的正當性。
很多人原本膽小、猶豫、害怕衝突,也擔心作出別人不喜歡的決定。進入一套明確的制度與角色後,他第一次敢拒絕不合理的要求,敢在會議裡提出不同意見,也敢要求別人為自己的工作負責。
他的果決可能先借助公司長出來。
【知道、理解、認同】
知道|我清楚規定與要做的事。
理解|我看得見制度形成的原因與風險。
認同|我把這套標準納入自己的價值與身分。
可保留狀態|我會執行,但仍保有重新判斷的能力。
《認同會給你力量,也會開始改造你的判斷》
公司的流程告訴他,在什麼情況下可以拒絕;職務權限告訴他,哪些決定由自己負責;主管的支持讓他知道,即使別人不高興,他仍能站在原來的位置。這些外在支架後來可能真正內化,成為自己的判斷、勇氣與承擔能力。即使離開這家公司,他仍知道如何站穩自己。
但認同也有另一個方向。當一個人愈依賴公司提供的正當性,也可能逐漸停止自己的判斷。一開始,他只是知道規定;接著,他理解規定的理由;再後來,「公司這樣說」本身就足以成為理由。
他可能仍然說:
「我只是照規定辦事。」
「這不是我的決定。」
「公司要我執行,我也沒有辦法。」
《果決有時先借公司長出來》
可是,當公司的語言已經變成他理解人的唯一方式,認同其實早已進入內在。
表現不佳的人,只剩下低效人力。
承受不住的人,被理解成抗壓性不足。
提出異議的人,被認為不夠配合。
同理會重新帶回摩擦;看見制度造成的痛苦,也會使人重新面對自己的責任。因此,認同愈深,有時不只降低猶豫,也可能降低反思。人需要意義,才能承擔許多困難工作。真正要問的是,那套相信是否已經成為唯一可以使用的視角。成熟的角色能力,不必在每一次執行前都從頭完成整套道德分析,也不表示從此不再懷疑。
你可以替角色工作,不必把整個內在都交給公司管理。

《最危險的時刻,是公司語言變成你看人的唯一方式》
它容許一個人說:
我知道這項規定。
我理解公司為什麼這樣決定。
我會依照目前職責執行。
但我仍然不完全認同,也保留重新思考的能力。
認同可以成為靠山,制度可以提供勇氣,角色也能幫助一個人長出原本欠缺的能力。最後仍要分辨:這些力量是否已經成為自己的能力,還是自己只能在組織授權下,才敢感到強大。
《公司最容易進入內在的方式,就是讓你以為執行等於相信》
一個人可以清楚知道規定、理解制度理由,也在角色範圍內執行,仍然保留不同意見。若公司要求的不只是一致行動,還要每個人交出全部信念,工作就會開始占領人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