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新的標準不只改變現在,也會回頭重新編排過去》
第八篇談到,看見別人的家庭之後,一個人會第一次為原本沒有名字的缺少感到失落。可是新的標準帶來的,不只是一場比較。當它真正進入內在,過去也會跟著改變位置。
父母沒有變,童年也沒有重新發生。變的是現在的自己第一次有能力把原本分散的經驗放在一起:父親那次缺席、母親長年的焦慮、家裡一遇到衝突就沉默。事件沒有增加,卻開始形成不同的意義。這一篇要處理的,便是這個更往內的過程:現在得到的新經驗,如何成為閱讀舊記憶的新索引。
我們以為記憶是在保存過去,其實每一次重新理解,也都在重新編排過去。
《記憶不是錄影帶,而是現在的自己不斷回去閱讀》
人很容易把童年記憶想成一卷已經拍好的影片,只要努力回想,就能找到「當年真正發生了什麼」。但真實的心理經驗沒有那麼單純。同一件事情,在不同年齡會有不同重量。
八歲的時候,父親沒有出席學校活動,孩子可能只知道失望;二十歲回想時,覺得父親工作忙,也是沒辦法;四十五歲自己當了父母,再想到那一天,才突然意識到:自己其實等了很久,而且那種等待不是小事。哪一個版本才是真的?可能都是真的。
童年的孩子擁有當時的感受,成年後的自己則多了新的能力去理解情境、權力、責任和關係。後來的理解不必否定以前的記憶,卻會改變它在整個生命故事裡的位置。這也是為什麼有些人到了中年,會突然想起很多以前很少想的事情。並不一定是記憶突然「恢復」,更常見的是:現在的生活提供了一個新的索引。
一個人在婚姻裡長期被冷處理,某一天突然想起,自己的母親以前也是一不高興就三天不說話。這件事此前一直存在,只是現在的經驗替過去點亮了一條線。另一個人在工作上第一次遇見願意讓部屬犯錯的主管,才想起自己小時候每次考試失常,父親都會用很長的沉默表示失望。以前兩件事沒有關係,現在卻開始互相照亮。
過去於是被重新編排。

《比較會放大,但放大的不一定是假》
新的理解剛出現時,很容易進入一段「所有缺點突然變得非常大」的時期。以前覺得童年大致正常,現在每想起一件事,都像找到新的證據。原來那句話也是。原來那次也是。難怪我後來會這樣。
這種時期很容易讓家人不安,也容易讓當事人自己懷疑:是不是我現在學了一些心理學,就開始什麼都怪父母?是不是看了別人的家庭,就變得不知足?確實,新的標準可能帶來放大。當一個人第一次有能力辨認某種傷害,很容易暫時把注意力集中在過去相似的經驗上。這就像學會一個新詞後,突然發現到處都看得到它。
但「被放大」不等於「不存在」。真正需要的是讓新的理解慢慢經過現實檢驗,不必立刻把它壓回去。哪些事情確實反覆發生?哪些是當年的自己沒有能力理解,現在終於能夠命名?哪些是父母的限制?哪些是時代和家庭環境?哪些又是今天的自己把現在的痛苦整批送回過去,試圖找到一個單一答案?
這些問題需要時間,因為重新理解童年不是重新審判童年。
《現在的自己,也在回頭影響過去》
我們常說「童年塑造現在」,這當然很重要。但如果只說到這裡,很容易把一個人的生命想成單向的:過去發生了什麼,現在就只能承受什麼。成年後真正重要的能力之一,是方向開始反過來。現在的我,也可以回頭重新理解過去。
我可以用今天已經得到的關係經驗,看見以前沒有看見的東西;也可以用今天比較成熟的能力,替當年的自己補上一個不同的解釋。以前我以為媽媽不回應,是因為我太麻煩。現在我知道,也可能是她當時根本沒有能力承接情緒。以前我以為爸爸永遠不滿意,是因為我真的不夠好。
現在我可以理解,那裡可能也有他的焦慮、比較與失敗恐懼。新的解釋不會讓當年的感受消失,但它會改變一件重要的事:我不必永遠只能用八歲時得到的答案來理解自己。
過去不能被改寫成沒有發生,但它可以不再只有當年那一種解釋。
《童年真正改變的,是它在現在心裡的位置》
所以,成年後重新看見父母,真正改變的並不是歷史。爸爸當年說過的話仍然說過。媽媽沒有來的那一天仍然沒有來。那個孩子曾經害怕、孤單、努力討好,也都是真的。但當現在的自己擁有更多經驗,過去不再只能依附著原來的解釋存在。某些事情可能變得更嚴重,因為我們終於知道那真的不應該。
某些事情也可能變得比較能被理解,因為終於看見父母當年的限制。還有一些事情,會從原本支配自己一生的核心事件,慢慢退到「那是我的一部分歷史」。這個過程並不等於原諒。甚至不一定會讓關係變好。它只是讓童年從一套固定的命運,重新變成一段可以被理解、被整理、被重新放置的歷史。而接下來真正困難的問題是:當我終於把父母看得比較清楚,我是不是就必須和解?
答案未必如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