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失去一個曾經擁有的東西很痛,但至少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麼》
如果母親以前很疼自己,後來因病失去記憶,我們知道自己在想念什麼。如果父親以前什麼都能處理,晚年逐漸失能,我們也能說出以前的他和現在有什麼不同。最難處理的,往往是另一種失落。那個東西從來沒有真正存在。父親一輩子沒有肯定過自己。母親從來沒有在自己難過時真正接住過。有些孩子從小到大都沒有聽過父母道歉。
有些人在家裡一直扮演懂事的人,從來沒有真正享受過「我今天什麼都不想處理,也有人會照顧我」的經驗。既然從來沒有,為什麼會失去?這正是「未曾擁有」的哀悼最難理解的地方。很多需要在童年時甚至沒有清楚的名字。孩子只知道自己很希望爸爸有一天說一句:「你做得很好。」希望媽媽在哭的時候不要立刻叫自己不要哭。
希望生病時有人真的陪一下。可是如果這些事情一直沒有發生,孩子最後通常不會每天站在原地等。他會適應。「爸爸就是不會稱讚人。」「媽媽本來就比較實際。」「我不需要那些。」「我自己來就好了。」久了以後,連自己都相信。直到成年後,有一天看見別人真的得到過。
《看見別人擁有,才第一次知道自己曾經缺少》
有人是在伴侶家第一次知道,原來父親可以對成年女兒說:「如果累了就回來休息。」有人看見朋友失敗時打電話給母親,母親沒有給建議,只說:「沒關係,你慢慢來。」也有人直到自己有了孩子,在某個夜晚抱著哭泣的小孩,忽然想:原來小孩難過的時候,只要抱著就好了。然後一段幾十年前的記憶突然回來。
那時候的自己也是這麼小。那時候有沒有人抱?很多人會在這一刻出現非常強烈的悲傷。可是悲傷的對象很奇怪。沒有誰剛剛死去。父母甚至可能就在旁邊。自己卻開始為三十年前沒有發生的一件事難過。
有些哀悼不是告別曾經擁有的東西,而是終於承認:自己等了一輩子的東西,也許從來沒有真正得到過。
這種承認很痛。因為只要還沒有命名那個缺少,就可以一直保留希望。也許其實有。也許只是我沒注意。也許是我要求太多。也許下一次他會不一樣。一旦看清,幻想就開始失去力量。
《人會用很長的人生,繼續索取童年沒有得到的東西》
未被滿足的需要不一定會消失。它可能換一種形式,繼續出現在後來的人生。一個從來沒有得到父親肯定的人,可能一直努力證明自己。念更好的學校。做更好的工作。賺更多的錢。得到很多人的稱讚。每一次成功都像在說:「現在你總該覺得我夠好了吧?」有時父親早就不再批評。甚至已經過世。那股需要證明的力量仍然繼續。
另一個從小很少被安慰的人,可能在伴侶關係裡特別需要對方理解。對方一次沒有注意自己的情緒,表面只是今天的一次忽略,內在感受卻像掉進很深的地方。「果然沒有人真的在乎我。」這句話之所以那麼大,不只是因為今天。它帶著很長的歷史。我們常常以為成年後的關係只是在處理現在。
其實很多現在的期待,都會帶著以前沒有完成的東西。這並不表示所有問題都要怪父母。它只是提醒我們:一個人如果從來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麼,就很容易不斷要求現在的人替過去補上。而現在的人通常補不完。
《真正的失落,是開始知道有些東西不能回到原來的時間得到》
父親現在終於願意稱讚自己,和十歲那年被父親稱讚,仍然不是完全相同的事情。母親七十歲以後開始學習道歉,當然可能讓關係修復很多,但它無法讓三十年前那個孩子重新活一次。這不是說修復沒有意義。恰恰相反,晚來的理解仍然可以很重要。但成熟裡有一部分,是逐漸承認時間的不可逆。有些東西可以現在補。
有些東西只能現在重新理解。還有一些東西,確實只能哀悼。這也是為什麼「你現在已經過得很好了」有時無法真正安慰一個人。現在過得好,並不會自動使以前沒有得到的東西變成曾經得到。我們可以擁有一個很好的伴侶,仍然為沒有被父親理解過而悲傷。可以成為很好的父母,仍然知道自己小時候曾經很孤單。
可以事業成功,仍然在某個很深的位置希望母親有一天說:「你不用再這麼努力了。」真正的整合讓兩件事同時存在,不再用現在的幸福把以前蓋掉:我現在已經有很多。而以前的我,確實少了一些東西。

《哀悼未曾擁有,不是為了讓自己永遠停在匱乏》
這裡有一個很重要的分界。看見缺少,可以讓人更接近自己。但如果所有現在的生活最後都只剩下證明童年多麼不完整,人也可能被另一種故事困住。哀悼的目的不是建立一張永遠追討的帳單。不是算清楚父母欠我多少,再決定餘生要不要原諒。真正困難的下一步,是承認:有些帳沒有辦法按照原來的方式結清。
我沒有辦法再回去得到一個不同的童年。父母也不可能重新成為三十年前更成熟的人。這個承認會痛,卻也開始把現在從過去裡分出來。以前沒有被肯定,不代表我現在仍然只能靠某一個人的肯定存在。以前沒有人承接我的情緒,不代表今天所有親密關係都必須無條件承接我。
父母當年沒有提供的東西,也不代表我一生只能活在那個缺口裡。這個轉向不等於「放下」,也沒有要求自己不要計較。問題開始從:「為什麼你當年沒有給我?」慢慢移向:「既然那件事情真的沒有發生,我現在要怎麼帶著這個事實繼續生活?」這就是未曾擁有之物的哀悼真正困難的地方。失去一個人,我們至少知道要告別誰。
可是哀悼一個從未出現過的父親、一句從未說出口的道歉、一個從來沒有真正存在過的理想家庭,我們連告別的對象都必須自己慢慢找出來。有時人走到四十歲、五十歲,才終於有能力承認:我等了很久。那個東西真的很重要。而它當年確實沒有來。承認這件事,不會讓過去變好。
卻可能讓我們第一次不用再把剩下的人生,全部拿去等待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