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親過世時,公司准了喪假。同事傳訊息。親戚來上香。朋友知道這幾個星期不用急著約吃飯。即使悲傷沒有因此減少,至少整個世界都承認:這個人失去了一個非常重要的人。可是人生裡還有很多失去,沒有任何制度知道它發生了。父親失智之後,仍然活了很多年。母親再婚,過得甚至比以前快樂。

一段二十年的婚姻沒有離婚,只是兩個人很久不再真正交談。一份工作沒有失去,卻慢慢變成每天只剩責任的地方。朋友仍然在聯絡,但彼此都知道,再也回不到以前那種靠近。沒有任何一件事情足以讓別人說:「你正在失去。」所以當事人常常只能照常生活。

《沒有明確結束的失去,最容易讓人懷疑自己的感受》

如果一個人死了,悲傷至少有一個清楚的對象。可是人還在,事情就變得複雜。父親已經不記得很多事情,偶爾卻又突然叫出你的名字。那一瞬間,你會高興得像以前的他又回來了;隔天他再次把你認成別人,又像重新失去一次。母親長期憂鬱,今天有精神和你吃飯,你以為她好轉了;下星期又關在房裡不願說話。

伴侶仍然睡在旁邊,每天也會問要不要買晚餐,可是你已經很久沒有覺得自己真的被理解。這些關係最辛苦的地方是,它們沒有穩定地停在「有」或「沒有」其中一邊。人還在。某些部分還在。某些部分卻已經不在。因此,我們甚至很難決定自己有沒有資格悲傷。「至少他還活著。」「至少你們還沒離婚。」「媽媽現在不是過得很好嗎?」

「工作不是還在?」這些話都有它們的現實根據,卻可能讓當事人更加孤單。因為他真正想說的是:有些對我很重要的東西,已經不在了;這和「什麼都沒有了」是兩回事。

最孤單的失去,不一定是沒有人陪,而是沒有人知道你到底失去了什麼。

《別人看見的是「還有」,自己感受到的是「已經少了」》

很多不被承認的哀悼,都卡在這個差距裡。外人看的是剩下多少。當事人感受到的卻是少了什麼。一個母親罹患失智症,仍然可以吃飯、走路,也還記得家人。親戚看見她時可能說:「這樣算很好了。」成年女兒當然知道。她甚至也覺得慶幸。可是她最想念的,可能是以前那個可以打電話商量事情的媽媽。她沒有嫌棄現在的母親,只是在想念一種已經逐漸消失的關係能力。

這兩件事可以同時存在。一個人可以珍惜父親還活著,也為父親已經無法成為以前的父親而難過;可以祝福母親再婚,也哀悼原本家庭的結束;可以知道離開一段不適合的關係是正確選擇,同時仍然為那段關係真正結束而痛苦。可是如果周圍的人只允許其中一種情緒,另外一種就很容易被藏起來。

最常被藏起來的就是那些「看起來不應該難過」的悲傷。對一個曾經傷害自己的父親仍然想念。對終於離開的不幸婚姻仍然捨不得。對已經找到新幸福的母親感到被拋下。甚至對一個長期照顧、最後終於離世的親人感到一絲鬆一口氣。人很容易因為這些情緒,再額外審判自己一次。真正的失去已經夠痛,還要問:「我怎麼可以這樣想?」

女性在夜裡撐著透明傘,停下望向街燈

《當一場失去沒有儀式,心理也不容易知道什麼時候可以開始告別》

死亡之所以有葬禮,不只是文化形式。儀式替一件無法接受的事情畫出界線。昨天以前,這個人還在。從今天開始,我們承認他已經不會以原來的方式回來。可是很多關係改變沒有這條界線。誰能告訴你,母親從哪一天開始不再是以前的母親?哪一天算是婚姻裡真正失去親密?什麼時候一個朋友從「最重要的人」變成「偶爾聯絡的人」?

往往沒有一天。關係是在日常裡一點一點改變。所以我們也很容易一點一點適應,一點一點說服自己「沒那麼嚴重」,直到某一天突然發現,原來已經走了很遠。沒有儀式的失去,需要人自己替它命名。「我知道爸爸還活著,可是我正在失去以前和他相處的方式。」「我們沒有離婚,可是有一部分婚姻確實已經結束。」

「媽媽有她新的生活,而我需要承認,原來的家不會回來了。」這些句子讓模糊的失去開始有邊界,並沒有誇大悲傷。只有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麼,人才比較有可能知道接下來要保留什麼。

《不是所有失去都需要別人批准》

我們很習慣拿外在事件替情緒分級。父母死亡,可以難過。父母老化,好像就只能接受。失戀,可以難過。婚姻慢慢疏遠,卻常被說「老夫老妻都這樣」。被裁員可以痛苦。工作仍在,只是不再相信它,似乎就變成自己不知足。可是心理不完全按照外在事件的嚴重程度運作。真正決定失落深度的,是那件事原本在自己生命裡占據什麼位置。

同樣是父親退休,一個家庭可能只是生活節奏改變;另一個人卻可能第一次看見父親迅速衰老,突然害怕那個一直存在的支柱正在離開。所以成熟需要辨認:對我而言,這到底失去了什麼?不再用「這沒有什麼」把經驗壓回去。當這個問題被認真看待,很多原本只能變成焦躁、怨恨、自責的感受,才可能慢慢恢復原來的名字。

有些叫悲傷。有些叫失望。有些叫想念。有些叫不甘心。而有些,的確就是哀悼。哀悼不需要一張死亡證明才開始。有時候,人真正需要的只是一個允許:我知道他還在。但我也知道,有些東西真的已經不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