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有些東西沒有死,卻已經回不來了》
我們很容易把哀悼和死亡放在一起。只有當一個人真的離開,才會想到「失去」;只有出現告別式、死亡證明、遺照和一段明確的結束,旁人才知道應該對當事人說一句節哀。可是前面幾篇裡那些人的經驗,都不完全是死亡。
父親中風之後還活著,只是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處理家裡的事情;母親陷入憂鬱,仍然坐在家裡,卻暫時失去了原本承接孩子情緒的能力;父母離婚以後,每一個人都還在,原來那個「我們家」卻不再存在;甚至父母什麼都沒有改變,只是成年後看見別人的家庭,突然發現自己過去認為理所當然的關係,其實還有別的可能。
這些經驗看起來差很多,心理上卻共享著一個很重要的變化:某個原本熟悉、穩定,而且被以為會繼續存在的東西,開始失去原來的形狀。有時候是人變了,有時候是關係變了,有時候只是自己的理解變了。但不論是哪一種,當一個人再也不能用原來的方式回到一段關係裡,心裡就可能開始發生哀悼。
哀悼真正面對的,從來不只是「一個人不見了」,而是某種原本以為還會繼續的人生,已經不能再照原來的方式繼續。
因此,死亡只是最清楚的失去,卻不是唯一的失去。
《哀悼開始於現實不再配合原來的期待》
痛苦往往來自這個時間差:我們已經知道現實發生了什麼,心裡卻還沒有跟上。醫師已經說父親中風後不一定能完全恢復,家人仍然會在每一次復健進步時想:「是不是再過幾個月,就會回到以前?」母親離婚後開始新的生活,成年子女也知道那是她自己的選擇,回家時卻仍然會下意識尋找父親以前坐的位置。
一個人甚至可能已經非常清楚自己的父母不會道歉,心裡卻仍然保留一個模糊的期待:也許哪一天,他們終於會懂。人之所以不容易放掉這些期待,並不是因為不夠理性。
關係只要持續得夠久,就不只是每天發生的事情。它會慢慢形成一套對未來的預期。我知道明年過年大概會在哪裡,我知道難過時可以打電話給誰,我知道如果人生真的出了大事,某個人理論上會站在那裡。這些事情不必每天發生,也能形成安全感;我們相信真正需要時,它仍會存在。
所以關係改變時,最難失去的往往正是這些沒有真正發生、卻一直存在於未來裡的可能。父親生病,不只是今天少了一個能開車的人;它也可能意味著未來幾年,再也沒有那個可以「有事找爸爸」的位置。父母離婚,不只是兩個人分居;它也可能使一個人突然知道,下一個除夕、下一場婚禮、下一次全家旅行,都不會再自然地延續過去。
哀悼於是發生在一個很特殊的時間裡。現實已經往前走了,心裡卻還保留著舊的地圖。
《真正痛苦的,是舊的世界失效,新世界還沒有長出來》
如果失去只是一件東西消失,也許事情反而簡單。可是重要關係改變以後,人通常不能只把它刪掉。父親失能了,仍然是父親。母親憂鬱了,仍然是母親。離婚後的父母仍然是自己的父母。那個讓自己受傷很多年的家,也仍然是自己的成長來源。因此,哀悼不等於把舊的東西清除,然後重新開始。真正困難的是:原來的關係已經不再適用,可是新的相處方式、對彼此的新理解,以及自己新的位置,都還沒有形成。
這也是為什麼哀悼期間的人常常看起來很矛盾。一下很想靠近,一下又想遠離。一下理解父母,一下又非常生氣。今天覺得自己已經想通,幾天後一件小事又把過去全部帶回來。這些反覆不一定代表退步。如果舊的理解用了二十年、三十年,新的理解本來就不會一次完成。
一個四十五歲的人第一次發現「我的父母其實沒有我以前想得那麼可靠」,這不只增加一個新知識。它也可能迫使他重新理解很多自己早年的選擇:為什麼那麼怕犯錯、為什麼總是先照顧別人、為什麼很難拒絕、為什麼一直追求某種成功。每一個新的理解,都可能讓過去再動一次。所以哀悼不完全是停止。
很多時候,它反而是一段非常活躍的心理過渡。
《失去以後,人才開始知道原來那個東西有多重要》
我們往往是在某種功能失去後,才知道自己曾經多麼依賴它。母親不再主動聯絡,才發現原來每個星期那一通電話一直維持著某種被記得的感覺。父親失去工作,才看見他的職業身分原來一直支撐著整個家庭對他的想像。父母離婚,才知道自己雖然早已搬出去,那個老家仍然替心裡保存了一個「一家人都還在」的地方。
甚至在看見別人的家庭之後,才第一次知道自己一直缺少的是什麼。失去有時具有一種殘酷的照明作用。它把原本藏在習慣裡的東西照出來。人只有在拿不到的時候,才發現自己原來一直伸著手;只有當一個位置空出來,才發現那裡以前一直有人。這也是為什麼有些中年的痛苦很難被簡單歸類成「工作壓力」「婚姻問題」或「照顧父母」。
表面上是很多件事情一起發生。父母開始老。孩子慢慢長大。伴侶相處多年。工作進入一個不再完全新鮮的位置。身體也開始告訴自己,時間並不是無限的。這些事情共同產生的,可能是一種很深的重新估價。以前維持生活的那些人、位置和理由,還是不是原來的樣子?以前認為非如此不可的事情,現在還需要非如此不可嗎?
所以中年之所以容易出現「我突然不想再照以前那樣活了」,並不一定是因為人突然比較勇敢。有時候更接近另一件事:原本支撐那種生活方式的內在秩序,開始失去原來的力量。而在新的秩序形成以前,人必須先經過一段不太舒服的過渡。我們通常把這段過渡叫做失落。更深一點看,它其實已經是哀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