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天門診來了一個西裝筆挺的中年男性,踏進門時顯得有些猶豫,看診當中還不時往門外張望,顯得有些緊張。

「你是第一次來精神科門診就醫吧?」我問他。

「是啊,我只是睡不好而已。」他說他姓蔣,今天專程過來掛號的。

「那麼,是誰建議你來看的呢?」若「只是睡不好」,很多人寧願撐著,也不想要變成「精神科病患」。有時候患者會在家人半強迫下勉強看診,這樣治療動機不高,療效常會打折扣。加強病人治療動機、灌注信心、是接觸初診患者的重要工作之一。

「我家人建議我長期失眠就應該來看。公司那邊也希望我找醫師評估一下。」蔣先生說。

「那你自己覺得自己需要看精神科嗎?」

他遲疑了一下,說:「我確實失眠很嚴重,工作壓力很大,但應該沒那麼嚴重,不需要看醫生。」

「那麼,你這些困擾,生活中有沒有家人或朋友能夠幫助你,了解你,協助你?」

「沒有。」他將頭低下,神情顯得落寞。原來蔣先生長期擔任公司主管,以賣力工作出名。別人一周才做得出的案子,他三天就能搞定。在公司熬夜不歸是家常便飯;假日常臨時取消活動、家人也習慣他在桌前六親不認地自動加班。

經常熬夜、缺乏運動的結果,讓他時常精神不濟、這裡痛那裡痛,甚至有時候痛得手都抬不起來。家人要他注重健康,去看醫生檢查一下,蔣先生總會拿出員工健檢報告出來向家人「宣示」說:「你們看!我肝功能腎功能都正常,只有血糖跟膽固醇超過標準一點點!」完全無視日漸增加的體重,與全身顯現的疲憊老態。

終於某天,他突然在公司暈倒,不省人事,緊急送醫後檢查無大礙,醫生說是「過度疲勞」引起暫時暈眩,後來睡著,旁人還以為他昏迷過去。於是我告訴蔣先生幾個關於身體健康的邏輯迷思。

迷思一:我的體力還很好,能多撐幾年!

到了中年,體力會開始衰退。跑步容易喘、爬梯容易累。過去熬夜後體力可以很快恢復,現在時間拖得更久、恢復的狀態也沒那麼好。「你的體力沒你想像中好」!勿像過去那般「虐待」自己的身體,讓體力超支;然而此觀念的反面依舊成立:「你的體力沒你想像中差」,所以勿以為體力差到無法運動,反而當做懶惰的藉口。藉由運動,「秤秤自己斤兩」,了解實際體能如何,而不是光靠想像。

迷思二:體檢報表皆屬正常,我很健康!

各種自費體檢,包括昂貴的核磁共振攝影或癌症因子檢測,都不過是評估臨床症狀的參考,讓人產生困擾的「症狀」才是重點。「一切合格的體檢報表不代表真正的健康!」如果精神差、體力差等症狀已經造成工作效率下降、脾氣差影響人際關係,這些症狀不能忽略。這些症狀雖然不等於罹患某種特定嚴重的內外科疾病,但若已經實際造成影響,當然要積極處理。勿用體檢表上的「正常數字」來自我安慰,否認症狀的不良影響。

若體檢表上的數字「已經超過正常範圍」,反而要認真看待。不能像蔣先生那樣頑固地說:「其實我只是血糖、膽固醇超過『一點點』。」而是要積極尋求方式,包括正常的生活與均衡飲食,來促進健康。

很多患者只專注於「我這個檢查數字超過一點點會不會怎樣?」而忽略「我將要怎麼做」。好比蔣先生去年體檢在胸部X光上有一小塊黑影,看起來不像惡性腫瘤,但蔣先生長期吸菸,這時就是要「開始戒菸」,而非不斷追問醫師「這黑影有沒有危險?有沒有問題?」、「這跟抽菸有沒有關係?戒菸之後這黑影會不會縮小?」。醫師無法回答所有預測性的問題,但可以很肯定地告訴他說:「蔣先生,你該戒菸了!」

迷思三:工作效率下降就是工作能力變差?

過去成功模式,不代表能夠應付所有未來挑戰。「加倍努力」是過去蔣先生屢試不爽,視為成功的祕方,但他忽略「人非全才,能力終究有其極限」。若因為無法達成工作目標就認為自己能力不足,而無法判斷「這個工作目標並不合理」、「新職位或許待遇較好,但也許不適合自己」。蔣先生過去擅長數字簿記,但升職成跨部門經理時,不一定能擅長業務行銷部門的工作內容。超過其能力負擔內容,反而讓他否定過去稱職負責的自己。負面思考惡性循環,讓自己越來越沒自信,執行業務也欲振乏力,有苦說不出。

台灣多為中小企業,一般主管職務大多可以靠努力克服,因此許多白領菁英到了中年才遇到升遷瓶頸,俗稱「中年危機」。若在大公司或跨國企業,比較能提早看到能力的屬性與極限,不是一路要求往上爬,適才適任才是重點,趁進入中年前重新安排工作與生活比重,才是健康的人生觀。

迷思四:家人的耐心會永遠持續?

蔣先生長期忙於工作,對於子女或家人的虧欠總是心想「我以後一定加倍補償他們!」剛升遷部門組長時錯過孩子的小學畢業典禮,升遷到部門主管時依舊錯過孩子的大學畢業典禮。總是計畫全家出國旅遊,但從來未曾實現過。

哪天等到蔣先生真的要抽空團聚,發現原本家人的耐心早已磨光,要去投入個別重要的事情,沒空陪蔣先生了!

迷思五:犧牲越大,收穫越多?

許多人潛意識認為自己的付出「沒有功勞也有苦勞」、「那麼多次落空,這次總輪到我了吧?」。好比丟銅板連續五次正面,下次反面的機率就會變大;連續丟出一百次正面,下次反面的機率更大!事實上,每一次銅板丟出正反面的機率都是二分之一,不會有「自動補償」、「自動平衡機率」這種情形。況且,若丟銅板果真連續丟出一百次正面,那麼較合理的推測是「第一百零一次依舊是正面」、或根本重新思考「這銅板動過手腳,有人作弊」!犧牲健康,不一定能跟上天換來財富或工作成就。反而經過調查:健康的人比較有機會獲得較多薪資報酬!總之,健康第一。

蔣先生聽了之後,覺得跟自己狀況相符,原來自己許多思考盲點。他決定突破盲點,認真面對自己的問題,尋求協助,也不再會抗拒來精神科門診就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