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以前真正能影響我們的人,大多真的認識我們》

四十多歲的人回頭看自己二十五歲以前的世界,往往會發現,那時候真正具有重量的他人其實沒有那麼多。父母、手足、老師、幾個重要朋友,後來再加入主管、同事與伴侶。即使關係不好,這些人至少和自己共享過某些現實。他們知道自己做過什麼,也看過自己在不同情境裡的樣子。一個朋友說「你最近變得很急」,這句話之所以值得想,是因為他真的認識以前的自己;伴侶說「你這幾年一直在撐」,背後有多年共同生活作為根據。

這不代表他們一定看得準。父母可以誤解孩子,伴侶也可能投射自己的需要,朋友同樣有偏見。但傳統重要關係的影響,有一個很基本的前提:說話的人通常和自己之間存在一段可追溯的關係。社群媒體改變了這件事。

一張照片放上網路,幾百個根本不認識自己的人可以按讚;一段文字得到很多分享,會讓人覺得「大家都認同」;一則留言只有十幾個字,卻可能讓人整晚反覆想。奇怪的是,我們明明知道那些人不了解完整的自己,反應卻未必因此變小。有時剛好相反。一萬個不認識我的人,可能比一個真正認識我的人更有聲量。

社群時代真正新增的,不只是更多人的意見,而是一個沒有具體面孔、卻持續對我們評分的「大家」。

《每一個人都很薄,加在一起卻形成很厚的眼光》

如果只有一個陌生人批評自己,大多數人還能說:「他又不了解我。」可是當同樣的判斷反覆出現,事情就開始不同。一百個人說這樣不好看。一千個人按讚某一種生活。某類文章總是得到最多分享。某種外貌、婚姻、教養、工作方式,不斷被推到眼前。

沒有任何一個人具有傳統父母或伴侶那樣深的關係位置,但大量微小的反應加總後,會逐漸形成一種非常強烈的統計感:「大家好像都這樣。」這句話的力量非常大。因為「大家」沒有辦法真正被找到。如果媽媽說女人四十歲以後就不應該再換工作,我可以和媽媽爭論;如果伴侶認為某種生活方式不適合,我至少知道這是他的觀點。

可是當感覺變成「現在大家都在追求這樣的人生」,對話對象反而消失了。沒有人真正下命令,標準卻到處存在。這種集合性的眼光,和我們以前熟悉的重要他人很不一樣。它不一定深刻了解我,卻可以透過數量、頻率與反覆曝光,讓某種標準逐漸看起來像常識。到了中年,這種力量尤其微妙。

一個女人原本已經逐漸從父母的標準裡走出來,開始問自己真正想要什麼;打開手機,卻又看見另一整套關於「四十歲女人應該怎麼活」的版本。有人告訴她要保養。有人告訴她要獨立。有人說女人一定要有自己的事業。有人強調家庭才是最後留下來的。有人告訴她一定要旅行、健身、財務自由、斷捨離、情緒穩定,最好還要活得鬆弛。

舊的「好女兒、好妻子」還沒有完全鬆開,新的「獨立、漂亮、有錢、有自我」又進來。看起來比上一代自由,標準卻不一定比較少。

女性伸出拿著手機的手,站在河岸邊

《自由的選項變多,也可能讓自我評分變得更頻繁》

社群媒體帶來的解放是真實的。以前一個人只能看見身邊少數家庭,現在可以知道世界上有很多種生活方式。沒有結婚的人可以看到別人如何獨居;四十歲轉職的人可以找到大量相似經驗;原本以為只有自己家有某些問題的人,也可能第一次知道那不是唯一的家庭模式。新的世界被打開,本身就可能鬆動舊的規範。

但問題在於,社群不只是展示可能。它也同時展示結果。多少人喜歡。多少人追蹤。誰被看見。什麼生活得到羨慕。於是,自由和評分在同一個平台上出現。我們可以選擇更多人生,也比以前更容易不停比較自己選得好不好。

四十五歲以前覺得自己的生活還不錯,看見同齡人創業成功,突然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太保守;原本婚姻相處普通,看了大量「真正被愛的女人會怎樣」之後,開始重新檢查每一個細節;本來對外貌已經沒有那麼焦慮,演算法每天送來保養、健身、醫美與年齡管理,又重新感覺身體似乎是一個需要不斷修正的專案。比較本身不是壞事。

前面談到,新的比較標準甚至可能幫助我們重新理解童年與家庭。真正值得注意的是比較的密度變了。過去,一個人偶爾進入別人的家庭,才得到新的關係經驗;現在每天滑手機半小時,就可能接觸幾百個別人的片段。內在世界被外界碰觸的頻率,已經和過去非常不同。

《重要他人的一句話,開始和大量陌生人的意見競爭》

這也會回頭改變伴侶與家庭關係。以前夫妻吵一件事情,兩個人可能找一兩個朋友談,再慢慢回到關係裡消化。現在,一次衝突之後,一個人可以在半小時內看到數十篇關於「這種伴侶就是如何」的內容。每一篇都提供一個新的名稱。情緒勒索。冷暴力。逃避型。自戀。不夠愛。沒有邊界。

這些概念有些非常有用,可以讓原本難以命名的傷害被看見。但它們也可能在關係還沒有充分被理解以前,就迅速替一個具體的人完成分類。於是,伴侶的一句解釋,不再只和我的內在經驗對話。它還必須和我剛剛讀過的二十篇文章競爭。

母親的一個反應,也不再只和我過去對母親的理解放在一起,而會被立即放入大量關於原生家庭的公共敘事裡。這不一定不好。有時正是這些外部聲音讓人終於有能力辨認傷害。可是它改變了一個非常重要的心理條件:原本少數重要關係比較長時間、低雜訊地彼此打磨的環境,已經不存在了。

現代人的問題可能不再是「沒有別的聲音」,而是聲音太多,多到我們必須重新學會判斷:哪些真的在說我,哪些只是剛好經過我。

女性蹲坐在城市階梯上,停下整理自己的方向

《社群真正改變的,是內在世界的生態》

所以社群媒體不只是多了一個媒體工具。它改變的是,一個人每天允許多少外在材料進入自我理解。父母、伴侶、朋友仍然存在。但他們不再壟斷心理世界。一個陌生人不認識我,卻可以提供一個新概念;一群陌生人甚至可以集體形成新的正常標準。而且這些內容並不是隨機出現。

我們看過什麼、停在哪裡、按了什麼,會慢慢決定下一次看見什麼。到了這裡,「大家怎麼想」開始和另一種力量結合。演算法不只是讓我們看到世界。它開始替我們選擇,要反覆看到哪一種世界。而在更晚近的對話型AI裡,外在系統甚至不只提供內容。它開始回應我們,整理我們說出的內在材料。

這讓成年人的內在世界進入另一個以前很少存在的環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