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父母就在眼前,心裡卻還有另一個版本》

一個五十歲的女人和八十歲的母親坐在餐廳裡。現在的母親已經老了,說話慢,記憶力也沒有以前好。她甚至比年輕時溫和很多,不再像過去那樣事事干涉。可是母親只要皺一下眉,女兒心裡仍然可能迅速出現熟悉的緊張。「我是不是又做錯了?」現實中的母親甚至還沒有說什麼,心裡的反應已經發生。

另一個人的父親過世十年,每次準備做重大決定,仍然會在腦中浮出一句:「這樣太冒險了。」他知道父親已經不在,也知道父親未必真的會反對今天這件事。可是那個聲音仍然很真。這些現象之所以存在,是因為長期重要關係並不只停留在外在世界。它們也會慢慢形成內在的版本。

在客體關係的語言裡,我們可以開始把這件事稱為「內在客體」。

《內在客體不是腦中住著一個縮小版的父母》

「內在客體」很容易被誤解。它不是在腦中放進一張爸爸媽媽的照片,也不是每個人心裡真的住著一個會說話的小父親、小母親。比較接近的是:一個人經過無數次與重要他人的互動之後,會逐漸形成對「這個人是怎樣的」「我在他面前是怎樣的」「我們之間通常會發生什麼」的內在組織。裡面有記憶,也有情緒。

有真實經驗,也有孩子當年無法理解時形成的想像。有期待,也有恐懼。例如,一個孩子多次在哭泣時被母親說「沒什麼好哭」,後來留下的不只是幾句話的記憶。他可能逐漸形成一種很深的關係預期:我的脆弱會讓人不耐煩,而我要維持關係,就應該趕快把感受收起來。這時候,「母親」就不只是外面那個真實的人。

與母親相處形成的經驗,已經進入了自己理解關係、理解自己的一部分。

我們內化的從來不只是「那個人」,而是和那個人在一起時,我逐漸成為怎樣的自己。

因此,內在客體不能單獨和自我分開理解。父親很嚴格,不只留下「嚴格的父親」。它可能同時留下「在父親面前必須表現好的我」。母親很焦慮,不只形成「容易擔心的母親」。也可能形成「只要我做自己的選擇,就會讓重要的人不安的我」。真正被保留下來的,常常是一整套關係經驗。

《外在父母改變,內在父母不一定立刻改變》

這就是為什麼有些關係非常令人困惑。父親晚年已經不再批評孩子,孩子仍然每次見到他就緊繃。母親甚至已經道歉,成年女兒也理智上相信她有改變,可是在某些情境下,過去的反應仍然會立刻出現。這並不表示當事人故意不肯放下。外在的人可以在幾年裡改變,內在關係卻是經過幾十年反覆形成。

新的現實需要足夠多的時間與經驗,才能慢慢進入原來的內在組織。反方向也成立。外在父母完全沒有改變,內在父母仍然可能改變。第十三篇談到,成年後得到新的關係經驗,會重新理解過去。同樣地,當一個人第一次能夠說:「媽媽現在還是會批評我,但我不再認為她的批評就是事實。」外在母親沒有改變。

變的是那個聲音進入自己以後所占的位置。這就是內在改變真正開始發生的地方。

女性穿著長裙走在老街上

《人死了,內在關係也不會一起死亡》

死亡更能讓這個差異變得清楚。父親過世以後,外在關係已經結束。不能再打電話。不能再問。不能再得到新的回答。但心裡的父親並沒有因此消失。以前的期待、恐懼、認同、反抗,仍可能繼續參與後來的人生。有人在父親死後仍然努力證明自己。有人直到母親過世很多年,才敢做一個她以前強烈反對的選擇。

也有人在父母離開後,反而第一次比較自由地重新理解他們。這些事情都提醒我們:外在關係和內在關係有不同的時間。外在關係可能因死亡在一天內結束。內在關係卻可以持續幾十年,而且仍然改變。這也是為什麼哀悼不能只被理解成「接受人已經不在」。

如果那個人早已成為內在世界的一部分,真正的哀悼必然還包括另一件事:我要怎麼重新安排這段已經無法再靠現實互動繼續更新的內在關係?

《重要的不是把內在父母消除》

理解內在客體之後,很容易出現另一種誤會:既然父母留下的東西影響我,那是不是應該把它清掉?但人的內在世界不是硬碟。重要關係也不是錯誤檔案。即使一段關係帶來很多痛苦,它通常也參與形成了我們的一部分能力、價值、選擇和理解世界的方式。真正的問題是:現在的父母,在我心裡到底站在哪裡?把父母從心裡拿掉,本來就不是目標。

他的聲音出現時,我還把它當成唯一正確的答案嗎?我能不能知道那是父親的標準,而不立刻變成我的標準?我能不能理解母親的焦慮,而不必再次替她的人生負責?內在客體不會因為看懂理論就消失。但它可以被重新理解,也可以在新的經驗裡慢慢改變。這就把我們帶到哀悼真正更深的一層。

哀悼需要讓那個長期存在於心裡的人真正開始移動位置,不能只停在知道「他已經變了」或「他已經離開」。